江南野史本文

《江南野史》，一名《江南野錄》，宋龍衮撰。晁公武《郡齋讀書志》、鄭樵《通志》及《宋史·藝文志》云本書為二十卷，凡八十四傳，而今傳本僅為十卷三十五傳，缺佚過半，已非完書。此書是一本紀錄南唐史事的紀傳體史書，但作者自稱「野史」，即有不同於正史的涵意。就現存十卷本來看，此書主要特點是記事詳贍，保存不少與正史或其他載籍不同的史事，如宋滅南唐前曾派樊若水量江而造浮橋，而《野史》以為采石僧卓庵；又《南唐近事》載「雨懼抽稅」事以為國初申漸高，而《野史》以為嗣主時李家明等等。但本書一些紀傳內容確有疏略訛舛之處，宋以來學者多有指出。現存《四庫全書》本、《豫章叢書》本等。

龍衮，字君章，吉州永新（今屬江西）人。生平仕履不詳，大約生活於宋真宗至仁宗年間。《廣川畫跋》卷六載有龍衮《百馬圖跋》，可知衮擅長繪畫。《直齋書錄解題》載成書於神宗熙寧間的《江南餘載》序中，已有「徐鉉始奉詔為《江南錄》，其後王舉、路振、陳彭年、楊億皆有書。大概六家皆不足以史稱，而龍衮為尤甚」之說。而本書卷七「陳省躬」條，稱陳彭年為「故參政彭年」，彭年卒於真宗天禧元年(1017)，可知當成書於仁宗朝。（以上按張劍光《江南野史》點校說明及孫剛《江南野史》點校說明）

是次錄本，主要據張劍光整理之《江南野史》（大象出版社，2003年），並參孫剛點校、朱安群審訂之《江南野史》（江西教育出版社，2000年）。前書以《豫章叢書》本為底本，校以台灣《筆記小說大觀叢刊》本影印明鈔本、文淵閣《四庫全書》本及陸游、馬令《南唐書》等，另有參考《中華野史》本陳尚君輯錄的佚文，另編一卷。後書亦以《豫章叢書》本為底本，用《四庫全書》本為對校本，以《十國春秋》、《能改齋漫錄》、《靖康湘素雜記》、《江南野錄》參校。網絡本校記則擇兩書之善而從之。

卷一

卷一

先主

江南先主姓李名昪，字正倫。其先唐憲宗之子建王恪之後。祖志，授署為徐州判官，卒於任所。父榮，有器度，不事產業，每交結豪傑，以任俠為事。屬時離亂，羣盜蜂起。朱梁統制天下，而楊行密專踞淮南，榮乃感憤，欲圖興復之志，然無少康一旅之眾、數十里之地[１]。久之，聞海賊夏韶眾甚盛，欲因之以成大事，既往而說韶曰：「僕大唐之後，少失怙恃，遭世多難。先祖基業，蕩然橫流，為人所有。自料以高祖、太宗之遺德，宗祧社稷，必未杜絕，其間子孫，必有興者。吾雖不調，夙蘊壯志，聞公英雄，士卒勇勁，吾欲因公立事，共取富貴。苟成霸業，古賢魚水，未足為喻。」韶感其言，於是從之。遂率眾自海入淮，轉掠沿岸郡邑。至濠、梁間，眾至數千人，軍勢頗盛。郡邑與戰，多為所敗。行密聞之，因帥師攻之，數敗，乃為所擒。因捕其家，盡誅之。時先主方數歲，且異常兒，濠上一桑門與行密有故，乞收養以為徒弟。後行密大將徐溫出師濠上，見先主方顙豐頤，隆上短下，乃攜歸為己子。

先主雖少，而天性穎悟，夙敦子道，朝夕起居，溫清左右，承顏侍膳，逈若成人。及遇溫戚屬，皆能俯躬迎奉，溫婦見之，亦頗鍾愛，撫養無異。逮十餘歲，溫知其必能幹事，遂試之以家務，令主領之。自是溫家生計，食邑采地，夏秋所入，及月俸料，或頒賜物段，出納府廩，雖有專吏主職，然能於晦朔總其支費存留，自緡疋之數，無不知其多少。及四時伏臈，薦祀牲腯，讌饌肴蒸，賓客從吏之費，概量皆中其度。逮嬪婢嬖姥寒燠衣御、紈綺幣帛高下之等，皆取其給，家人之屬，且亡間言。溫之嫡子皆好騁田臘，先主惟習書計，暇則肄射，所志必精。遂用徐姓，名知誥。既長，溫為娶其婦，亦能奉蘋藻，致柔順之美。溫嘗卧疾，惟先主躬侍左右，至於糞溺，皆親執器，動至連月踰時。扶掖出入，或通宵達曙，曾不解帶；或夜聞謦欬，乃率婦同往者數四。溫於幃間聞人至，則問曰：「汝為誰耶？」對曰：「知誥在斯。」又問曰：「彼更何人？」對曰：「知誥之婦。」溫見其篤於孝養，而復能幹家，知非常品，而諸子難及，乃曰：「吁，汝雖異族，然吾無親疎。」先主聞之，侍衛愈謹，未幾溫起。先主婦卒，溫知其篤孝，為之感歎久之。溫指侍右一姬謂先主曰：「此必有福，自歸吾家，而門戶長益不啻數倍，汝可婦之，奉汝箕箒。」遂生嗣主及諸王。後溫凡出征討，而疑其帳下，故先主常得奉侍，遂習熟武事，因能騎射，起家為偏將。

會宣州叛亂，時溫已秉軍政，遂命大將柴再用討之，以先主監軍事。既至，乃率部下先擊之。賊平，先主功居最，遷昇州刺吏。時諸郡皆以兵甲為務，而先主專尚文儒，延納多士。未幾，會親信饒洞天薦南昌人宋齊邱，一見與語終日，館於門下，朝夕諮訪政治。齊邱遂說，宜頒佈六條[２]，以率羣吏，定民科制，勸課農桑，薄征輕賦，禁止非徭。在位十餘年，民庶豐實，郡邑安堵，律禮修舉，庶位公廉，城郭濬固，軍器充積，兵士輯睦，人樂為用。義父溫聞其完葺，乃以嫡子知訓居廣陵輔政，來自領之，遂移先主刺守京口。未逾期，而知訓為大將朱瑾所殺。初，知訓秉政，朝廷譽之為昌華相公，因是輕肆驕傲，辟命卿相[３]，鎮戍藩翰，多所不道，瑾頗銜之。瑾為人悍毅勇敢，決烈獨任。唐末屬朱梁篡逆，瑾為郡守，拒命不從，梁師屢征不克。會其兄珙以別郡先降，梁祖親討瑾，乃遣珙於城下，諭令歸順。瑾大怒，乃偽開壁，請與兄面語，遂飛刃刺殺珙。梁祖惋歡，攻圍愈急，遂亡歸淮南。時人壯之，呼其小字為「朱憨哥」。瑾既殺知訓，乃持其首詣吳主，主曰：「他有父在，非孤敢聞，卿善自為謀。」瑾乃大呼於市朝，因欲作亂，時無附之者，遂自剄。先主乃率部下渡江以定亂。

瑾已死，吳主遂委政先主，遷左僕射，參政握兵權，軍國之事，莫不己出。越人寇毗陵，先主以府兵拒之。大戰於無錫，越人奔潰。鄰境之內，惟錢氏為仇，因是與之和好，兵甲遂弭。乃傾意折節，奉上接下，禮待將校，推其慈惠，致之腹心。以寬簡優柔，存恤驍勇，夙將元寮素所跋扈者，無不樂從，互與歡飲。士民富實，桴鼓不聞，朝廷頹綱，以禮振舉。上下既乂，遠邇樂推，呼之為政事僕射。大江南北封境之間，二十餘年治平如砥。乃治府署之內立亭，號之曰「延賓」，命宋齊邱為記，以待多士。於是四方豪傑，翕然歸之。或因退居休沐之暇，親與之宴飲，諮訪闕失，問民疾苦，夜央而罷。時中原多故，名賢夙德，皆亡身歸順，乃使人於淮上以厚幣資之，既至，縻以爵祿。故北土士人嚮風而至者殆數十人[４]，羽翼大成，裨左彌眾。

或人讒先主於義父溫曰：「軍國大政，請以嫡嗣持之，不得假手於他人。」先主聞之，乃表乞罷政，而宋齊邱諫之，請緩其事。迨數日，會溫發疾卒，遂止其議。時義弟知詢代嗣父溫鎮金陵，遙總朝綱，每與先主爭衡。因使說之入朝，遂以吳主之命留而不遣，罷其政權。由是先主始獲專任，朝野歸附，位望日隆。遷侍中、中書令，守太尉、都督諸軍事。遂襲溫故事，出鎮建康，以長子璟參政。進封先主為齊王，加禮，建齊國，置百官，以宋齊邱、徐玠為左、右丞相。遂受吳禪，奉吳主為讓皇，徙居丹陽宮，改吳年號為昇元元年，尊義父溫為武皇帝。義弟知證等請歸姓，先主猶懷徐氏鞠養之惠，不忍改之，百官堅請，於是復姓李氏。立大唐宗廟，祀高祖、太宗而降，追尊四世祖恪為孝靜王，奉考榮為義祖，封徐氏二子復為王，諸孫男女俱為郡縣主，百官進位有差。乃郊祀圜邱，禮畢，羣臣皆賀，復上尊號，遏而不行。郡邑報符瑞者數十，亦止而不書。

以丞相宋齊邱為洪州節度使，將行，請使通好契丹，遂以宮女、繒綵、珠璣，遣泛海而行。明年，蕃使亦至，於是交聘往來者不絕。是時江、淮無事，累歲豐稔，兵食盈積，而梁、宋屢亂。羣臣咸言土運中興，宜復先代疆宇之舊[５]。其歲吳越災，焚其宮室，府庫兵甲殆盡。羣議請乘其敝，諸將奮勇者頗廣。先主不納，遣使唁之，厚饋幣粟以賙其乏，殆將假而率之以入中土。未幾，會先主疾篤，使召宋齊邱受顧命，託以後事，長子吳王璟嗣位，即日殂於正寢。時昇元七年，年五十六歲，諡曰孝高，廟號烈祖。

先主身長七尺，姿貌瑰特，目瞬如電，語言厚重，望之懾人，與語可愛。少遭迍難，長罹兵革，民間疾苦，無細不知。初，建康有處士汪台符，上書陳九患利害之說，皆親閱覽，窮究臧否，不恥下問，禀而行之。自登位之後，遣官大定檢校民田，高下肥磽，皆獲允當，人絕怨咨，輸賦不稽。然而仁孝之誠，頗動天地，圜邱之祭，司天奏月延三刻。是時上旬，月當三更而沒，升壇之際，皎然如日，禮畢而落。時饒州餘干民母，因抱攜其孫失手墜地，其子怒，拔刃斫之，刃且未及，自腰而下，忽陷於地，先主遂命作闊刃鏟之。又吉州豪民龍氏，鬻穀不售，上神崗禱廟求旱，為暴震所殺[６]。迨末年，慤敦慈恕，山林藪澤，禁止以時。恩澤渙汗，及被我民，曰：「民各生父母，安用爭城廣地，使之膏血塗於草野乎？」

自握王權至禪位，凡數十年，止一拒越師，蓋不得已而為之。將終，乃謂嗣主曰：「德昌宮凡積兵器、緡帛七百餘萬，吾死之後，善和好鄰境，以安宗社，不可襲楊皇之跡[７]，恃食阻兵，自取亡覆。苟能守吾言，汝為孝子，百姓謂汝為賢君矣。」殂落之日，四方黔首歎息涕泣而輟其食。初，有禪代之志，忽夜半寺僧撞鐘，滿城皆驚。逮旦召問，將斬之，云：「夜來偶得月詩。」先主令白，乃曰：「徐徐東海出，漸漸入天衢。此夕一輪滿，清光何處無。」先主聞之，私喜而釋之。又天祐中，諸郡童謠云：「東海鯉魚飛上天。」東海，徐氏之望，鯉，姓也。天時人事，冥符有如此者。

卷二

嗣主

嗣主名璟，字伯玉，先主長子。年始十歲，出為郎，遷諸衛將軍，典領軍事。先主出鎮金陵，以國政付之。轉兵部尚書，參政事。明年，亦赴建康，拜司徒、平章事、知中外諸軍副都統。先主受禪，封吳王、諸道元帥，改封齊王。尋嗣位，乃改元為保大，尊母宋氏為皇太后，妃鍾氏為皇后。以太保宋齊邱為相，封三弟景達為王。未幾，告將禪位於東都留守景達[８]，固讓不許；給事蕭儼極諫，不聽。封長子冀為南昌王。

是歲，虔州妖賊張遇賢作亂，皆絳其衣，時謂之赤軍子，襲取南康，眾至十餘萬。虔守輕之，帥兵屢擊皆失利。奄至突山[９]，去城十餘里為營。嗣主遣將討之，連破賊眾，遇賢懼，棄眾而走。獲其副黃伯雄，斬之。是歲，下令中外庶政盡委齊王景達參決，惟樞密使魏岑、查文徽得入白事，餘非召對不見。宰相宋齊邱上疏極諫，不聽。其略云：「臣事先朝迨三十年，每論議之際，常恐朝廷百官之中，有忠赤苦口之人，壅蔽不得達其意懇。今始即位，面不與羣臣相見，是陛下偏專獨任，自聖特賢而已。是以古之帝王，一人不能獨聞，假天下耳以聽；一人不能獨明，假天下目以視。故無遠邇，羣情世態，不必親見躬聞，而可得知之。蓋能延接疏越異方之人，未嘗隔絕也。今深居邃處，而欲聞民間疾瘼艱苦，是猶惡陰而入於隧道也。然臣老矣，墓木亦既拱矣，桑榆之景，而可待以旦乎？」於是黜齊邱為潤州節度使。既行，朝廷有位者咸竊排毀，言與親信陳覺等樹朋黨，自此始矣。齊邱因乞歸九華舊隱，遂封為九華先生。

議征建州。王延政與福州兄延羲有隙[１０]，遂各稱帝，改正朔，更相為亂。嗣主使諭以禍福[１１]，各不從，阻兵相殘。復會查文徽素知閩、建山路險易，遂以邊鎬與文徽帥師討之，復遣祖全恩將兵至建陽。建州兵亦隔水而陣，因以建州降將孟堅引師自後攻之，建人大敗，退保其城。時福州民李義殺延政之子，自稱留後，遣使納款降，嗣主使以義為福州刺史。延政由是師益失援，遂平建州，執延政以歸，封鄱陽王，鎮饒州。自是汀、泉、漳皆降。是歲，改建州延平津為劍州，以建州裨將陳誨為劍州刺史[１２]。遣齊王景達徵九華先生宋齊邱，與之俱還，崇奉朝請而已。是時，福州李義專據其地叛，乃詔建州防戍討之，及命信州節度使王建封同圍福州。義初求援於越，越以舟師浮海而至，馮延魯縱之登岸，而不能禦敵，越人乃出李義家族，將棄其城。會王建封先揚言曰：「吾軍敗矣。」燒營而遁，諸軍相顧而潰。嗣主歸罪延魯，使鎖至建康，遂流於舒州。

是時虜主耶律德光陷梁宋，遣二使來告。其价言語通於中國，嗣主問其故，曰：「臣本范陽人，歷世冠冕，仕郡為從事。昔後唐清泰主失御，晉高祖以太原叛，與契丹通好，結為父子，事之為君臣。晉主既因虜兵入洛陽登極，割幽州五城之地入蕃，以奉朝貢，故令臣事於虜主，守職為郎焉。」嗣主曰：「契丹為治何如？」對曰：「蕃不治漢，漢不治蕃，蕃漢不同治，自古而然。」嗣主曰：「朝見何如？」對曰：「詔則呼漢兒。」曰：「蕃家既無翰墨，何以徵賦？」對曰：「蕃地不產五穀，故無徵賦。然臣事單于，迨方數歲，亦未嘗覩虜廷之事。或傳徵兵，適以箭為號，每一部落傳箭一雙。」曰：「何以限多少？」曰：「以皮為約。」「何謂皮約？」曰：「築隘巷，以一皮藉之，兵騎過而踐焉，以麋壞為度。徵多則以駱駝，次以羊、以兔為準。」曰：「卿主所以命孤者將奚為？」對曰：「晉少主逆命背約，既遣入蕃，虜主欲與君繼先君之好，將冊君為中原之主矣。」嗣主曰：「孤守江南，社稷系嗣，與梁宋阻修。若契丹不忘先好，惠錫行人，孤受賜多矣。其他不敢拜命之辱。」蕃使聞之，遂行。

時中原無主，寇盜縱橫，嗣主乃歎曰：「孤不能因其危運，命將興師，抗行中國，恢復高、太之土宇，而乃勞師於海隅。孤實先代之罪人也。」至於悔恨百端，不能自弭。時泰州刺史皇甫暉、王建及沿淮羣盜皆來降。至明年，命兵部尚書賈淡入契丹報聘[１３]，以太傅宋齊邱為洪州節度使。

漢河中節度使、守司徒李守貞為漢師所圍，遣從事朱元、李平來乞師。初，晉少主世，虜耶律德光再寇河北，命守貞副杜重威率眾御之。至中渡橋，為虜主所圍，遂降之。德光既入梁國，明年歸蕃。漢高祖自河東入踐阼，重威因叛，高祖征之，出城降。至隱帝即位，恐重威復叛，遂誅之。守貞乃重威之黨，疑不自安，遂據城不順。隱帝命周太祖征之，攻其城且急，守貞懼，乃竊遣元等至。其表略曰：「臣之先世，乃唐之遠裔，祖侯禰將，代不絕人，茂績殊勳，著於簡策。昔者巢寇犯闕，僖、昭失御，宗社板蕩，為人所有。臣雖生於梁末，幼失怙恃，零丁孤苦，遭世多難。迨能執戈，捐身事晉，征討攻伐，粗立戰功。為高祖見擢，俾典禁衛，頗著勞績。尋屬顧命，出守蒲津。洎少主厄運，遂歿戎虜，晉鼎覆餗，天下橫流，疆宇無主。臣不勝憤惋，痛心疾首，欲效愚忠，誅鉏蛇豕，恢復先業，庶安宇內。功未及立，兇黨俄臨，眾寡不敵，遂罹圍迫。臣雖躬當矢石，以帥羣下，悉力固守，冀殄犬羊，殞首不顧，臣之分也。然預備不虞，有備不敗，古之善教也。臣遠聞君王霸有江左，雄跨淮甸，禁暴弭亂，推亡固存，有王者之風。將繼巨唐有土者，非君而誰？況臣忝宗盟，敢罄誠款。苟君王察臣忠勇，憐顧本枝，救患恤鄰，遏強附順。爰遣邊將[１４]，出為東援，則君有五霸之功，不讓於桓、文之主。苟獲全濟，實君之惠」云云。嗣主覽表，遂遣潤州節度使李金全為北面行營招討使[１５]，帥諸軍並進，至淮甸，聞河中城已陷，守貞勢屈，遂與妻子酣讌於樓上，使樓下舉火自焚。於是班師，而元等留江南。

誅節度王建封。初，招討使王崇文圍福州，命建封分兵攻其東城門[１６]，垂陷。因嗣主失機[１７]，先詔崇文為福州節度使。建封聞之，心不平，遂受李義厚賂，先燒營而遁，國家以前功隱忍，未即加誅，例轉同平章事。建封不識大體，求綰中書政事。嗣主曰：「卿乃一使相耳，安可亂常，僭於台輔？汝無惹鬧！」自是人號之為「王惹鬧」。日恣跋扈，累表邀求，發言不遜。嗣主怒，發前後罪犯，殺之。

鼎州節度使馬希萼奉使來乞師。希萼，乃楚武穆王之子，其家法兄弟傳國，兄希範違命，越次立同母弟希廣。初，希萼授桂林節度使，自鎮來奔喪，未至，希廣懼將害己，使以舟師自上流迎衛，送至鼎州。既而搆隙，欲誅殺萼，故來乞師為援。其表略曰：「昔先王早以勳業，基有楚國。不幸即世，顧命之夕，顯令兄弟以天倫紹立，庶奉宗廟，獲享國祚。無何，嗣君不延永命，奄棄社稷。訃告至日，臣不勝痛切膚骨，血泣頤睫，即時奔走哀庭，冀處苫塊，用竭臣子之孝。不圖天未彌禍，孽豎搆隙，間離我戚屬，汩亂我先序，潛阻兵戈，將謀勦絕。苟不更圖，殞在朝夕。故臣敢遠遣行价，殫布腹心。惟君存先王之昔好，賴大國之威武[１８]，許出兵援，以附不腆，庶俾盜黨，免弄凶器」云云。嗣主乃遣將何洙應之。會希廣攻之不克，希萼遂帥州兵及五溪蠻攻殺希廣。遂遣右僕射孫忌持節立希萼為楚王。既立，荒淫驕恣，不恤國政，其將徐威等作亂，乃囚希萼，立其弟希崇。嗣主聞之，遣邊鎬討之，希崇出降，遂入長沙迎希萼，希崇歸以為王。

初，南漢王劉氏之子嗣立，聞馬氏兄弟敗亂，徙江南，遂遣將進取桂林，侵至桂陽監。嗣主遣大將張巒至郴、連間[１９]，復歸。裨將楊勝、侯忠帥袁、吉二郡鄉師合數千人，分道而進，至臨賀，與廣人戰於城下，廣人敗績。城守使壅上流以誘我，忠等見水淺，乘勝破木柵而入，因各爭功，縱兵亂掠。廣人伏兵拒之，忠等失利，退，遇決水泛溢，士卒溺死者大半，餘眾宵遁。巒未至桂，聞忠等敗，於是亦班師。

秋，分洪州高安縣為筠州，以右僕射孫忌為相。鼎州劉言叛，襲長沙，邊鎬棄城走。鎬為人柔懦，酷信釋氏，凡出征伐，無威武嚴號令，苟幸克捷，多以生濟為利[２０]。初平建州[２１]，時人呼為「邊羅漢」。至是政出羣小，弱而無斷，惟事桑門，廣設雜施，楚人罹苦，謂之「邊和尚」。乃無守禦，脫身夜遁，遂流之於饒州。

是歲，周太祖登極。明年，建康災，焚廬舍營署，踰月乃止。保大十一年，境內大旱，自六月不雨，至明年三月，民大饑，疫死大半。下令郡縣煮粥賑之，饑民食者皆死，城內外傍水際，積屍臭不堪行。

是歲，兖州節度使慕容彥超奉表乞師求援。彥超乃漢高祖同母異父弟，性驕狠而無謀。漢祖既登極，遂授以兖。迨周太祖自鄴入京師，彥超帥部下輔隱帝拒戰，尋敗，因收集餘騎歸兖，據城不順。周太祖將親征之，懼而求援。嗣主遣兵數千至淮，大為周師所敗，俘其將校，遂誅彥超。彥超常以金帛募海上客，得五百餘輩，皆魁岸膂力勇敢。及周師圍城，客說彥超曰：「今圍急，城且將陷，請開門，為公以熱血相潑一場決勝敗，安能於危窘之地，坐守誅戮？」彥超不能從。周祖聞而義之，城陷，命開圍東角縱之，客結圓陣而出。周祖使戒之曰：「朕既赦汝，所過城邑，莫害民人。」對曰：「臣皆海曲之民，少負節義，偶為彥超所誤，不能成功，臣之恥也。今陛下既釋臣等，願歸於農，以奉聖朝[２２]，敢有他志，再取亡歿？」言訖，皆山呼而去。太祖既平彥超，乃釋所俘江南將校，而諭之曰：「卿歸語汝主：朕征有罪，乃為君之道，何煩遠援，以附不庭？朕方和結鄰好，休息邊境[２３]，是所願也。卿可言之。」嗣主聞而悔恨忘食。先是，漢末遣使往湘潭市茶，會邊鎬平馬氏，例俘於江南。嗣主因而引對慰勞，遂以上茗萬斤，備人船遣之，自夏口轉令入江陵而還。

是歲，周世宗嗣位。明年夏，授天威軍都虞候劉仁贍為壽州節度使[２４]。冬，周師入淮甸，命神衛統軍劉彥貞帥師向壽春以禦之，遣江州節度使皇甫暉將兵為援。時周師棄營退據浮橋[２５]，以俟我師。彥貞議追之，仁贍以為周師之姦謀[２６]，恐其設伏，不如養銳以俟其隙。彥貞將家子，少長富貴，惟貪婪聚斂為務，莫知兵法，不經戰鬭，多喜虛譽，能射帖子，俗謂之「劉一箭」，乃曰：「敵知我至，則先遁之，不追何待！」裨將臧師朗等恃勇寡謀，貪功輕敵，不顧兵騎，夜發晨食，至正陽，爭據其橋，數戰不利，為周師所敗，諸將皆沒，凡喪師徒僅以七萬。時江、淮寧久，民不知兵，大軍既敗，莫不惶怖。諸郡無備，皆棄城而北。於是遣宰臣孫忌及鍾謨、李德明相次奉表，請稱藩以和。周世宗使德明復命，議畫割淮南之地為好[２７]。德明既還，盛稱世宗英德，德明固請割地為便。陳覺尤忌德明，因是固執割地無益，且言德明背國圖利。然德明素無行義，言多過謬，舉朝不信。德明知說不見用，乃大呼於眾曰：「周師渡江，國必亡矣！」嗣主怒，乃斬德明，使齊王景達與陳覺帥師向壽春為援。

先是，讓皇一族徙居泰州，至是，命園苑使尹延範迎置京口。時道路已亂，延範慮有變，執其二弟六十餘人殺之，以其婦女渡江。嗣主大怒，腰斬延範，楊氏遂絕。既而嗣主泣謂左右曰：「延範之死，乃成濟之徒歟？孤非不知之，不得已矣。」

初，江北諸郡興屯田，執事者虐用民力，人多怨之。及周師至，皆以牛酒迎之。而周師不能安撫，皆奴隸俘虜，視之如草芥。民乃不愜，相與起義，治農器為兵，編紙為甲胄[２８]，處處保聚，謂之曰「白甲子」。周師討之，每為所禦。劉仁贍厲志堅守[２９]，遂襲城南大寨，俘斬數千級，裨將張全約、周饒皆決以死誓。時諸路進攻，朱元復舒州，李平克蘄州，唐進克泰州，周師在諸郡者皆退舍壽春。元帥景達與陳覺屯濠州，聚兵五萬，無決戰之計。築甬道，欲通壽春。張全約與周饒不和，仁贍乃斬全約，而周饒病死，仁贍亦發疾。時朱元、陳覺有隙，將戰，遂與部下叛，裨將時廷厚止之，元殺之而行。於是諸軍大潰，邊鎬等為之擒，景達、陳覺奔還。劉仁贍疾篤，不能視事，副使孫羽以城降。惟楚州守將張彥卿不下，周師圍之，矢石如雨。民雖死困，守益堅。迨一年，食盡方陷。彥卿，夙將之後，善撫師旅，共啗甘苦。城破之日，與軍一萬戰而沒[３０]，無一生降者，遂屠其城。

世宗召江南之俘劉承遇，諭之以通和，嗣主遂遣宰臣馮延巳、陳覺奉表至周，獻舒、廬、滁、和、蘄、黃之地以和。遂下令去帝號，正朔從顯德。以營屯應援使林仁肇為潤州節度使。贈劉仁贍太師，追封衛王；贈孫忌太傅，追封魯國公；贈張彥卿侍中。放太傅宋齊邱於池州九華舊隱。初，朱元之叛，舉國震懾，時陳覺、李徵古每白嗣主，言：「國阼將亡，宋公本造國手，非此公不可，請舉國授之，國事委行之後以聞。陛下深居後苑，與覺時從容奉談釋、老而已。」嗣主乃命中書舍人陳喬具詔，將行，會喬極諫，其議遂止。

陳覺自奉使回，以世宗之命告嗣主，曰：「江南連年拒命，知是宰相嚴續所為，可殺以謝過。」鍾謨聞之不信，白嗣主。固請北使，覆實其事。乃遣謨告謝，自責言：「非續之罪，此乃本國之過也。」世宗曰：「必使續如是，乃忠臣矣。朕為天下之主，肯殺忠臣乎？」謨既反命，嗣主乃下命，盡發其前後罪惡，遣使監守。宋齊邱因自縊而死。貶陳覺、李徵古，皆殺之。

初，既使孫忌奉表稱藩[３１]，而世宗遣李德明反命[３２]，議割淮南以和而不聽，德明見殺，復使景達出師[３３]。世宗聞之，怒江南背約，遂問忌江南可取虛實，忌對曰：「臣本國雖小，然甲兵尚三十餘萬，未易可圖。」世宗讓忌曰：「江南不過十數郡，而師旅太多，何見欺歟？」忌曰：「精甲利兵，雖即十餘萬，然長江一條，飛湍千里，風濤激湧，險過湯池，所謂天塹也，斯可敵十萬之師。國老宋齊邱智謀宏遠，機變如神，指授師徒，坐制之勇，乃王猛、謝安之徒，斯亦可敵十萬。」世宗聞而惡之，乃載忌使諭劉仁贍降，忌乃反其辭。會左右譖忌於世宗，云昔說朱守殷以汴州叛[３４]，尋殺忌。後使鍾謨還命，曰：「朕與江南大義雖定，然宋齊邱不死，殆難保和好。」尋齊邱之死，亦由是焉。

時彗孛頻見斗、牛之分，乃議遷都以避之，且建康與敵隔境，江又在下流[３５]，敵寇若至，則嬰城自固，苟令外郡守節，雖救其難，乃為劉裕、陳霸先耳[３６]。今我移都豫章，據其上流，而制其根本，此上策也。羣議未決，惟樞密唐鎬贊成其議，乃使修葺洪州，為定都之計。封次子從嘉為吳王，居東宮。貶禮部侍郎鍾謨，尋殺之。貶天威軍都虞候張巒於宣州，殺之，與鍾謨謀逆故也。改豫章郡為南都。是歲，太祖登極。

建隆二年春，嗣主如南都，立吳王從嘉為太子，監國。所過郡邑，慰勞守宰，存問高年疾苦。次於廬山，與從臣游於山中寺觀，徧覽勝境，賦詩談讌，旬日而行。三月，至南都。洪州乃藩鎮之地，及為王都，則湫隘尤劇，宮府營署，十不容一二。自公卿下至軍士皂隸，皆旦夕思歸。嗣主恐生變，憂憤煩悸，因此怒唐鎬阿旨，欲致極法，鎬懼，縊死。嗣主方議東遷，未幾而疾作。六月，殂於洪州，年四十六，歸葬建康。

嗣主音容閒雅，眉目若畫，趣尚清潔，好學而能詩。然天性儒懦，素昧威武。自嗣立以來，常欲脫去機務，游泳淡寂，以保社稷，不獲其意，而聰悟迷惑，闊於聽斷，故多為左右所阻，東征西討，出不由衷。刑辜戮姦，逞志於怨，故致號令無法，長惡稔愆，喪師虛國，自己而作。及周師俄至，頹然無備，神情委懾，若無所措。先主顧命之詞，徒虛語耳。孝子賢君，不亦遠乎！於是衂於割地，愧作藩臣，情慮荒悸，不能自懋，遂議遷都，遁強趨弱，亦叔世季年，實可嗟悼。既至南都，常不自安。將宴百僚於殿上，忽見故太傅宋齊邱自陛而趨進，遂惡之，入而得疾，數日而殂。識者謂信讒而害於賢良之故矣。

初，先主既封齊王，將受吳禪，有善相者至，先主遂列諸子見之。相者因指齊王景達曰：「此雖不及於公，然善持守者也。」先主復出嗣主[３７]，相者曰：「只恐不了公家事。」先主不從。及嗣主繼立，常欲禪位景達與宋齊邱。既不獲，後果喪淮甸，而國幾亡矣。後景達出鎮臨川，開寶中以壽終。

卷三

後主

後主名昱[３８]，字重光；本名從嘉，及嗣立改焉。嗣主第六子，太子冀同母弟。初封安定郡公，周師入淮甸，遷神武軍都虞候，沿江巡撫，田獵於野[３９]。時周世宗怒不割淮南地，帥眾將渡江征建康，見白氣貫空，使覘之，乃後主與眾獵焉。歎曰：「彼有人焉，未可圖也。」遂止。嗣主聞之，因立為後，以吳王參政。

嗣主南遷洪州，遂立為太子，監國。嗣主殂，遂即偽位。尊母鍾氏為太后，立妃周氏為皇后，封諸弟為王，百官皆加職。罷諸郡屯田[４０]，歸州縣，委所屬宰簿與常賦俱征，隨所租入十分錫一，謂之「率分」，以為祿廩，諸朱膠牙稅亦然。由是公無遺利，而屯田佃民絕公吏之撓刻，獲安業焉。乾德二年，始用鐵錢，以十當銅之一。初，嗣主即位，征伐頻起，先主德昌泉布既竭，遂議鑄「唐國」錢，其眉曰「唐國通寶」，約一千重三斤十二兩。至數年而弊，百姓盜鑄，幾至一斤餘，以一文置水上不沉，雖嚴禁不止，至是有鐵錢之議。既行至數年，物價漸增，諸郡之民復盜鑄者頗多，而輕小，環外芒刺，不及官場圓淨。國家雖以法繩之，犯者配遠郡，民罹之益眾而不止。又先主世，不概括定民產，自正斛上別輸三斗於官廩，受鹽二斤，謂之鹽米，百姓便之。及世宗克淮南，鹽貨遂艱，官無可支，至今輸之，猶為定制。

以林仁肇為南都留守、南昌尹[４１]。冬，建州節度使陳晦卒[４２]。

時後主罔恤政務，曉於禁中卧聽內道場行童撞鐘有節數，喜而召之，與剃度為僧。而童子姦猾，對曰：「不敢獨受恩澤，願陛下如佛慈悲，廣覃諸郡。」於是普度焉。是歲十月二十日，後主納國。開寶三年冬，後主因校獵於青龍山，還大理寺，親錄囚繫，多獲原宥。給事中蕭儼[４３]、中書侍郎韓熙載等彈奏，稱：「獄訟必申有司，囹圄之中，非車駕所宜至[４４]，請省司罰內帑錢三百萬充軍資庫用。」

三年夏，太白日見，至秋方沒。又二日相觸，時人以視見之。是歲，韓熙載卒。天王使至，諷後主入朝，昱不應詔。初，流言共謂北使竊伺後主延餞至船，必載之北渡，自是後主懼，不敢登使者船。秋，撫州齊王景達卒。遣弟宜春王從謙入朝京師。冬，有商人上密事，請竊往江陵，焚燒北朝所造樓船戰艦數千艘，乞割符驗，後主懼事泄，不敢聽，於是商人遁去。下令貶損制度，下書稱教，改中書省為左、右內司府，尚書為司會府，御史臺為司憲府，翰林為宏文館，樞密院為光政院，降諸王為郡公。初，臺閣殿各有鴟吻，自乾德後，天王使至則去之，使還復用，至是遂除。

四年冬，南都留守、南昌尹林仁肇卒[４５]，遇鴆也。誅內史舍人潘佑、戶部侍郎李平。以侍衛親軍都虞候申屠令堅為吉州刺史[４６]。六年，遣次弟鄧王從益朝京師，尋遣回，諭後主入朝。六年冬，王師濟江，克池州。以天德軍都虞候杜真率師禦之，敗績於當塗[４７]。遂戒嚴城守，下令去開寶之號，公私牘籍稱甲戌歲。募民獻納緡粟，以裨國用，而署之以爵秩，時獻者頗多。袁州萍鄉制置使劉茂忠破潭師於境內。

八年春，有彗星孛於東方。初亘中天，其末曲向北，時謂之掃星，迨曉至亭午，短如帚焉。城將陷沒，越人攻丹徒，命同德軍都虞候廬絳督舟師出援之。是歲，閱民為師徒。初先主之世，既為量民田以奠科賦，自二緡以上家出一卒，號為義師；中有別籍分居，又出一卒，謂之新生擬軍；至民間有新置物產者亦出一卒，謂之新擬軍；又於客戶內有三丁者抽一卒，謂之團軍，後改為拔山軍，使物力戶為之，將校董之。又嗣主之世，許諸郡民划競渡船，每至端午，官給綵[４８]，俾兩兩較其殿最，勝者加以銀椀，謂之打標，皆籍其名，至是盡蒐為卒，謂之凌波軍。率民間傭奴贅壻，謂之義勇軍；又募豪民，皆自備緡帛車服兵器，招集無賴亡命輩，謂之自在軍，民應之者益多矣。王師圍急，乃竊降蠟書招百姓，自老弱外能被執者，謂之排門軍。凡十三等名，遣赴邊境及登城把守，建康城陷，方罷歸農。其將校起發入京師，數年放還鄉里。

夏，誅神衛統軍都虞候皇甫繼勳。秋，洪州節度使朱令贇自潯陽湖口帥水陸諸軍將校援建康，進次虎蹲洲[４９]，與王師合戰，眾皆潰，令贇死之。初，後主以大兵圍近歷年，百姓疫死，士卒乏食，俾陳喬作降款，與太子出降。使行人與約[５０]，詰旦，至午未決，尋城陷。都招討使曹彬既入，後主出拜於宮門，彬曰：「何故負約？」後主無辭，惟言人心不一故也，遂令左右奉璽綬上彬。彬復命後主作書委諭諸郡，令以城歸順。惟江州不從，其裨將胡則殺刺史、監軍使，遂據城叛。先鋒曾翰率眾攻之，師老而疲，至明年冬，食盡方陷，遂屠其城。王師既入建康，惟後主宮門不入。時昇元寺閣數層，高可十餘丈，梁時為瓦棺閣，豪民富商之家避難於上，殆千餘人，為越人所焚，一旦而熄。彬乃使監守後主，與二弟、太子而下登舟赴闕，百司官屬僅千艘，將發，號泣之聲溢於水陸。既行，後主於舟中泣數行下，因命筆自賦詩云[５１]：「江南江北舊家鄉，三十年來夢一場。吳苑宮闈今冷落，廣陵臺殿已荒涼。雲籠遠岫愁千片，雨打孤舟淚萬行。兄弟四人三百口，不堪閒坐細思量。」既至汴口，欲登禮普光寺，左右猶諫止，後主怒而大罵曰：「吾自少被汝輩禁制，都不自由。今日家國俱亡，尚如此耶！」登之，拳拳而禮，歎念久之，散施衣物緡帛。至京師，乃面縛銜璧，羣臣輿襯以見太祖。太祖以後主拒命勞師，然念稱藩入貢二十餘年，乃赦之。後主與臣寮素服徒步，太祖御乾元殿，乃告曰：「汝為江南國主已乎？」昱見左右班列儀衛嚴肅，股慄久之，不能對。尋命赦罪，賜冠帶，遣就館，封違命侯，授左千牛衛上將軍。

太宗登極，改封隴西公。太平興國三年秋，後主因疾作，上宣翰林醫視藥，中使慰諭者數四，翼日而卒。在偽位十五年，年四十二，贈太師，追封吳王，給賜含襚彌厚，遣中使護喪事[５２]。初，後主既違朝旨，拒命不行，嘗謂人曰：「他日王師見討，孤當躬擐戎服[５３]，親篤士卒，背城一戰，以存社稷。如其不獲，乃聚室自焚，終不作他國之鬼。」太祖聞之，謂左右曰：「此措大兒語耳，徒有其口，必無其志。渠能如是，孫皓、叔寶不為降虜矣。」至是果然。

後主自少俊邁，喜肄儒學，工詩，能屬文，曉悟音律。姿儀風雅，舉止儒措，宛若士人。酷信浮圖之法，垂死不悟。常於禁中署僧尼寺宇中[５４]，常所聚徒迨數百人。朝退，與后頂僧伽帽，衣袈裟，轉誦佛書，手不暫釋，拜跪頓顙，至為瘤贅。親為桑門削作廁簡子，試之顋頰，有少澁滯者，再為治之。其手不鈔[５５]，乃學佛握印而行，百官士庶，則而效之。由是建康城中，寺院僧徒迨至萬餘，親給廩米帑藏緡帛以供之。常召募有道士為僧者，與之二金，往往貪苟而為者。僧犯姦，有司具牘還俗，後主不聽，乃曰：「僧人姦淫，本圖還俗，今若從之，是縱其欲。」勅令禮佛三百拜[５６]，免其刑。北朝聞之，陰選少年有經業口辨者往化之，後主崇奉，謂之一佛出世，號為「小長老」，朝夕與論六根四諦、天堂地獄、循環果報。又說令廣施刹梵、營造塔像、身被紅羅銷金三事，後主讓其太奢，乃曰：「陛下不讀《華嚴經》，爭知佛富貴？」自是襟懷潎恍，兵機守禦之謀，慌然而施[５７]，囷廩漸虛，財用益竭。又使後主於牛頭山大起蘭若僅千間，聚徒千眾，旦暮設茶食，無非異方珍饌，一日食之不盡，明旦再具，謂之「折倒」，時議謂「折倒」為翌日讖[５８]。及大兵至，獲為營署。北朝又俾僧於采石磯下卓庵，自云少而草衣木食，後主使齎貢獻，佯為不受，乃陰鑿穴及壘石為塔，闊數圍，高迨數丈，而夜量水面。及王師尅池州，而浮梁遂至，繫於塔穴，且渡南北，不差毫釐。師徒合圍，乃召小長老議其拒守，對曰：「臣僧當遙退之。」於是登城大呼而周麾，兵乃小却。後主喜，令僧俗兵士念誦「救苦觀音菩薩」，滿城沸湧。未幾，四面矢石雨下，士民傷死者眾。後主復使言之，託疾不起，及誅皇甫繼勳之後，方疑無驗，乃鴆而殺之。時城中有僧數千，表乞被堅執銳出城鬭戰，後主不從，曰：「不可毀他教法。」宰相湯悅、吏部尚書徐鉉之徒，但順非文過，尸祿希旨，曾不一言諫諍，坐待王師，陰伺敗亡，隨作係虜。韓熙載諛佞苟容，常上疏云：「諸佛慈悲，尚容悔過。」言多此類，任成禍胎，見危是幸。

迨盧絳出水戰，生獲裨將及甲士百人。其校身狀魁岸，容貌甚武，將見後主，或告之曰：「若對官家，善為詞說，必免其禍。」校乃抗聲：「彼則一國主，何官家之有？」既見，喏而不拜。後主喜而且懼，因問：「北師中似汝輩者幾何[５９]？」對曰：「國主若悟，誠宜趣降，為一城生民延命。苟不如是，旦夕之中，適為魚肉。如吾輩者幾萬，何足問之？」後主默然無斷，久之令出，為閽人所刺，乃大呼曰：「吾恨死不得其地矣。」餘甲士皆重傷，後主哀之，給飲食藥餌治之。迨愈引見[６０]，各紿曰：「官家如佛慈悲，然好生惡殺，臣者無以為報答，願踰城竊斬北師，以謝生成。」乃夜縱之，迨旦皆割馘而至。後主喜之，賞賜有加，於是再遣之，而不復至矣。後主不知賊城外百姓耳獻焉，故城中虛實之狀，皆被測之。諸郡有斷死獄者，當先奏牘，既詳覆無疑，乃於佛前炷香爇燈，以達旦為驗，若火滅則從之，如燃則貸死。富商大賈有犯法者，乃賂左右內人竊續之，而獲宥者多矣。其為人茫昧若此，不亡何竢？

初，北朝兵將興，吉州子城上有神見，頭如車輪，額上有珠，光燦如月，其軍民皆看，數日而沒，今俗呼為天王樓。又建康城外，沿江排大樓船，皆有將軍之封，忽一艘旦吼如人，聞於十數里，後主乃降杖決之。又見鳧雁自北而飛，迨千羣，至城側，叫嘯悲鳴，遺糞於城屋及女牆上，皆白而臭，月餘乃止。城中士庶衣碧服，染時須經宿露則愈鮮，時呼之為「天水碧」。廬陵曾氏將娶婦，忽化為女，後嫁之，生子焉。又有海鶥，形如大堤，長數十丈，至於潯陽，值冬水涸，不能旋，每每噞喁，水自腦出，或云海神取其珠矣。迨死，人食其肉，多者至卒，以脇骨為橋，脊骨為臼。鶥者，鯉之類也，既死則國亡。其怪讖多若是，昱之君臣，皆顓蒙不悟其妖。

宜春王

宜春王從謙，嗣主第九子，後主之母弟。幼而聰悟好學，有文詞，年未弱冠，有能詩之名。嗣主嘗於苑中與宰相弈，而從謙侍側，嗣主命之賦《觀碁詩》，從謙乃命筆立賦，曰：「竹林二君子，盡日意沉吟。相對終無語，爭先各有心。恃強終有失，守分固無侵。苦算機鋒處，滄溟想未深[６１]。」嗣主覽之驚歎，令頒示百僚，以為規誡。士流爭寫，紙價湧於建康。及後主嗣立，封王。

開寶中，天王詔後主入朝，昱未行，乃遣從謙奉朝貢。既至，敷奏無失禮節，太祖優恩，封之為兖王，賜第宅，錫賫頗厚，恩及藩戚。未幾侍上，上從容謂之曰[６２]：「卿可貽書與國主，令入朝奉，朕當大駕抵宋亳而迎，封之以大府，所謂彼此遭逢，自無失時。」從謙對曰：「臣兄以庸菲之才，嗣守宗廟，陛下垂覆載之恩，許之入朝，實千載一遇，必須奉詔。」太祖因賜酒食緡帛而罷。及從謙為書，使至建康，諭以上意，而後主為陳喬等所制，乃不從。及平建康，後主入朝，太宗詰以不從從謙之旨，拒命勞師，後主懼[６３]，乃偽對以不聞其命。太宗怒，遂降從謙於南班。既以家國喪亡，爵秩貶損，妃御不存，默默不自安，遂卧疾，數日而卒。初，從謙奉使入闕[６４]，質而不返，其妃每哭詣後主，無以為對[６５]，每聞其至，必避之。已而兵未起，以思慕不已而成疾，卒。

後主后周氏，司徒宗之少女，前后之妹。少以姻戚往來宮中，後主見其美姿容，乃納之。前后疾亟，忽見后入，乃問：「妹妹幾時至宮來？」后時年幼，不知嫌疑，即以實對，曰：「既數日矣。」后怒，遂面壁而卧，至死不顧。后既殂，常入禁中，至納為后，乃成禮。已而將納采，後主令校鵝，被以繒綵，使啣書，極於侈靡。及親迎，民庶觀者或登於屋，有墜瓦而死。其夕讌羣臣，韓熙載而降皆為詩以諷焉，而後主不之譴，自是士庶婚姻，寖成風俗。及後主封違命侯，后封妃。太平興國三年，後主殂，未幾后亦卒。

卷四

宋齊邱

宋齊邱，字子嵩，世為廬陵淦陽皁山人。父誠，因巢寇之亂，與南昌人鍾傳同起於草野，唐主不能制。時高駢鎮淮南，遂表傳為洪州節度使，尋封南平王，以誠為副使，卒於任所，齊邱因是以為故里焉。齊邱少孤好學，為文其體頗質樸，而無師授。活業貧寠，遂游學於諸郡。自以世亂，乃篤志於商君長短、機變、權霸之術，與之談者皆屈，莫能究其涯涘。

時先主刺昇州，其親友饒洞天出守廬陵，齊邱因刺謁之，與語終日，延於門下，旦夕為之醼，因訪時務。未幾，洞天解郡，遂命載歸廣陵，未至而洞天疾，病且死，因遺書薦之於先主。既至，棲遲逆旅，裹餱罄乏[６６]，因吁歎數四。其鄰倡優女魏氏聞之，乃竊賂遺數鍰，由是獲備管幅，遂克投贄一見。先主賓之以國士，大獲賂遺。尋娶魏氏，館而給之。因說先主廣延儒素，務農訓兵，黜陟姦否[６７]，進用公廉，修舉廢墜，制御姦雄。凡數年間，府廩盈積，城隍完峻，士卒驍勇。義父徐溫聞而往自鎮之，乃遷先主刺守潤州。未幾，溫嫡子知訓為朱瑾所殺，齊邱乃勉先主帥兵渡江，以平其亂，冀衛社稷，潛立大勳，代秉其政，若握重兵，制禦羣下，可成洪業。既至，遂果代之。時吳主既弱，政出多門，君臣綱紀，弛而不振，乃修復政理，動據禮法，務葺民庶，罷其不經，總以要務，寬省征賦，農有定制，官無虛祿，輯睦公族，撫存將校，優給卒伍，爵賞有功，刑辟中度，斥捕攘寇，上下咸乂，皆齊邱之謀焉。又說以虛懷待士，博訪藝能，遂立延賓亭，招納賢豪，以敦時望。復創一池，中立亭宇，每與先主登臨，乃屏絕人跡，以議國家[６８]，或至夜艾，池亭今猶在焉。先主欲致之重位，然為溫所忌，遂署為府中從事。溫卒，始擢拜右司員外郎[６９]，復授諫議大夫、兵部侍郎。居府中，日議庶政，乃使人於淮上延接北土歸義士，大夫孫忌、韓熙載等數十人，皆以仁愛惠義致諸腹中，故得人莫不樂為之用。

齊邱自揆以草野之人，遭會英傑，言聽計從，身居顯位，儒家之榮，於斯為盛，遂告歸豫章改葬。既入九華山下，卜居退身，表乞致仕。吳主累召，乃數表堅讓。略曰：「昔高宗之夢傅說，西伯之獲飛熊[７０]，況臣非築巖之相，釣渭之腎，祿位彌重[７１]，宜居山野」云云。時嗣主已為大將軍，先主使賫吳主詔，親往慰諭，優辭敦勉，彌留旬月，然後乃起。方舟並濟，好狎如友。既至，先主喜，分約父子，授中書侍郎，遷僕射、平章事。

先主位望崇重，基構彌隆，因謀為禪代，乃請先主移金陵，以基王業，交結鄰好，綏悅守宰，廣覃恩施，撫緝遠邇。吾輔元子，觀其間隙，以待時情，於是從之。然吳主恭默勞謙，人心未怠，而宮禁之內，嬪御貴戚謦欬嚏鼽之微，齊邱莫不知之，以陰聞建康，議以劉穆之之輔宋祖，無以過之。吳主忽謂左右曰：「孤克己雖勤，為下所奉，然為徐氏制馭，名存實喪。今欲求為一田舍翁，將安所歸乎？」遂泣下數行。齊邱聞之，乃還建康，議遷都金陵。吳主既半渡，遂引至潤州安置，號丹陽宮。未幾，使諷吳主禪位[７２]。先主既膺禪位，齊邱復請歸姓，以紹唐統，冀德威四方。遂遷左丞相、司馬。元勳乃就，國步既安，因表罷相，庶崇止足，以避賢能，遂除洪州節度使。

既至，乃召故老親屬，與叙情舊，飲宴彌厚，溥霑饋遺，乃改其故里為愛親里，坊為衣錦坊。更易弊政，補緝郡條，庶民便利，莫不榮之。迨先主篤疾，詔還受顧命，託以後事。

嗣主立，加太傅，以前官相之。嗣主襟量仁懦，言幾玩狎，恭己無法，大失統御，或深居宮禁，全忘宵旰。齊邱每犯顏諫止，陳以昧旦之道，馭朽之危。又欲捐社稷，傳位於太弟，於是上疏論及先主創立之艱，憂勤之重，狂諫不從。未幾，以為浙西節度使。自是左右侍從，皆東宮白面少年，儒流雅士，韓熙載之徒多肆排毀，以先朝老臣，終不為少主所用。嗣主顧盼，頗見慢色，齊邱知之，求罷其政，但奉朝請而已。年既衰暮，自負勳舊，不能折節降身，隨時容眾，為鍾謨、常夢錫、江文蔚、蕭儼承非順旨，尤生謗瀆，乃歎曰：「鳥盡兔死，則弓藏犬烹矣。」因表乞歸九華舊居。嗣主與左右皆以為詐，徼要君上，乃賜號九華先生，封青陽縣公，食一縣之賦。

至四年，嗣主命齊王景達執詔，與俱還建康，亦奉朝請而已。至六年，又出鎮洪州。九年，復詔還，拜太師，固讓。十一年，復往南昌。十三年，周師入淮甸，詔還謀難。始，齊邱賜歸九華，朝廷多用文儒，以干戈為戲，屢征閩、建，復討湘、沅。外乏師旅，內竭帑藏，國用軍器宕然虛匱，淮甸疆境棄如土芥，養老乞言以為迂典，諮議謀諏恥而不行[７３]，周師暴至，遂失備禦。方詔還議軍事，未至，以劉彥貞為都統，出援壽春。齊邱聞之，曰：「斯乃蹴鞠射帖之徒，焉能總眾以禦勁敵？辱國喪師，必是行矣。」既至，因表乞急詔還，彥貞聞之，狠愎而行，未幾果沒。復以朱元又叛，諸郡皆陷，選將閱師，稱藩割地，皆一匪專謀。復告老謝疾，乞骸骨[７４]，歸南昌。

既而嗣主自亡淮南，神情躁撓，慌悸不安，嘗曰：「孤欲屣脫國務，放心雲鶴，每思寄託，恨未得人。」時陳覺、李徵古等常見親密，因順旨而言：「齊邱先朝夙老，謀家造國，四方所知。若委之國事，俾繼伊、旦，陛下暫輟萬幾，高宴深宮，候睿德隆寧，歸政何晚？」又會鍾謨北使返，諭稱世宗曰：「朕與江南分義既定，然宋齊邱不死，殆難保其久永。」合朝順非，遂成釁隙，因是貶殺覺等。時齊邱不知其旨，乃見艫艦舟詔入，遣歸九華。既至，遂絕糧七日而卒。齊邱昔常著啟云：「至於千慤萬端，只為飢寒兩字。」人見其死，謂之自讖。

齊邱所薦進者，惟能先萌未兆、智策宏遠、才堪致化、理能易俗、與己合志同方者，乃授拔擢，凡數十人，名皆顯達，貴歷朝廷，豈以尋章摘句、戕賊經史、殘剝古人之詞為文士者哉！故齊邱之學，天才縱逸，穎出羣彙，混然而得，非耗蠹前修而為之辭[７５]。至《鳳臺山亭詩》、《延賓亭記》、《九華三表》，有古儒之風格，《化書》五十餘篇，頗幾於道家。凡建碑碣，皆齊邱之文，命韓熙載八分書之。熙載常以紙實其鼻，或問之故，答曰：「其辭穢而且臭。」時見謗誹，多此之類。

齊邱常與先主議，選宮嬪，雜以珠貝羅綺，使之泛海北通契丹，欲圖復中原。而虜主耶律德光使至，厚幣遣還，迨至淮北，乃使人殺之，復遣沿海賫琛以為報聘。虜主不知，謂北朝殺己之使，因漸構隙，前後如是者數四。於是德光大怒，數寇邊境。及晉少主御極[７６]，與之抗禮，遂入梁園，遣使召江南，與之會醼。嗣主謙抑，辭而不行，故周世宗初征淮南，詔書云：「結連并寇，與我為仇；勾誘契丹，至今未已。」皆齊邱之始謀也。或云虜母青媛，乃江南之嬪。

且當嗣主懦躁，輕肆失言，陳覺之徒諂諛，率爾詭對，不能慎其樞機，禍及正人，亦非夙心素志，同誠協謀。復會鍾謨籧篨讒慝，交亂庸君，九華之墳未草，謨亦繼誅。蕭儼以蒙瞽無文，戇而愎訐；江文蔚辭賦常品，學非博通；常夢錫以幃簿之內，猱雜不修；韓熙載淫而無行，縱誕不持，豈能知變識幾，立功定業？當齊邱秉政莅任，皆斥腐儒鯫生，身洿行穢[７７]，故不大用。及位已崇峻[７８]，由是哆於頰，背憎面譖，羣誣黨議，千舌百喙[７９]。加之齊邱性度不能洪綽，襟器斗筲，苟不附己，莫之容忍。汪台符譏其名字，潛沉深淵。初鎮南昌日，有故識慢言，致之大辟，乃榜其尸曰：「毀辱先皇，謗訕今上，亂臣賊子，宜棄市朝。」斯亦孔子所謂管仲之器小哉。初囚九華，乃命筆作《老牛歌》以獻，為主者所匿[８０]，今傳於人口。將死，謂人曰：「吾昔幽囚楊氏於泰州，一無聊生，吾之罪也。然今一死，故無所恨。」遂自縊而卒，年七十餘矣。有一子，先邱而亡。

卷五

孫忌

孫忌者，本名晟，山東齊郡人。少家貧，力學能屬文。朱梁時舉進士，會莊宗立號河北，方召募河南仕人，忌因亡之，署為著作郎、直史館。莊宗滅梁，隨落洛下。

迨明宗嗣位，以莊宗藩漢馬步使朱守殷出鎮汴州，辟忌為判官，遷員外郎。守殷猜之，懼不能自安[８１]，忌因說之叛。明宗使安重誨攻之，城陷，守殷伏誅。忌乃窘迫，落髮為桑門，將亡淮南。時圖像索之頗急，至正陽，未濟，追騎適至，疑之，忌乃佯為捫蝨嚙蟣[８２]，追者睥睨久之，乃去，忌方獲渡。至旅邸，翹坐，先主常使親信於淮頭竊覘過客，見忌姿儀偉重，有異常僧，乃走庭下喏之，忌端然不答。逆者知之，乃聞先主，使人迎置門下，優容禮問，忌以實對，遂令蓄髮冠帶。後從先主渡江，署節度巡官。彌見親寵，每至宴談，迨旦迄夕。與徐玠同裨禪代[８３]，擢拜翰林學士、知制誥。文辭亹順，優婉而古。尋遷中書侍郎。才宏口辨，詞說泛濫，常為宋齊邱所忌憚。

迨嗣主即位，素所畏重，累遷右僕射、平章事，與馮延巳俱相。頗有志於重熙富庶，燮育疲民。時已下湖南，忌白嗣主：「楚國兄弟自取敗亂，其民何罪，使之困瘁？欲且解桂林、益陽之師，以節鉞授劉言，使自安緝，冀惠有衡、潭之地，則二藩在我彀中爾。」延巳狠愎，不識大體，不然其議。未幾，劉言果襲取長沙，邊鎬棄城而走。忌鄙延巳，謂人曰：「玉巵象甌，盛內狗穢；鷄樹鳳池，棲集梟翟。」遂求罷相，嗣主許之。

未幾，會周師攻淮甸，劉彥貞等全軍陷沒，劉仁贍固守壽春。嗣主懼，遺忌與王崇質、鍾謨、李德明相次奉表，稱藩請和。周世宗留忌，使德明反命，請割淮南十四郡，以江為界。朝議不從，殺德明，遣齊王景達、陳覺、朱元等救援壽春，與周人屢戰。會朱元叛，軍遂遁，惟仁贍堅守不下。世宗怒江南失約，遂引忌責之。及話江南事實，忌對以兵甲尚強，宋齊邱良相也。乃致忌於樓車，令呼仁贍趣降。忌知終無生還之理，不忍負國家恩顧，至城下，乃反辭大呼曰：「劉仁贍，汝好固守城池，江南救援即至。我遇強暴，死在旦夕，汝可效死立忠，無為降虜，使我羞於泉下！」左右交擊其口，忌顏色自若，世宗怒殺之。將即刑，整衣冠，望南而拜曰：「臣不忘主恩，謹以死謝。」遂斬之。

忌家先為明宗所誅。過淮娶嫠婦高氏，及燕公駢之少女。無子，有隨婦子李紹慶，嗣主優秩以慰之，追封中書令、魯國公。

劉仁贍

劉仁贍者，濠州刺史金之次子也。少習兵法，起家小將。性淳謹，器度偉重，喜怒不形於色。總領兵士，嚴而不殘，有良將之才。出典郡符，剸治無滯，有政績能名，軍民樂其仁信。詔入為天威軍都虞候，常直宿衛，復出鎮江夏。長沙之役，師舟刺[８４]，安撫郡邑，士民服從。入典禁兵，甚見親任。

保大十三年，出鎮壽春。未數月，會前監軍使奏罷。冬月，沿淮把淺屯戍饋糧，仁贍奏以邊境備禦弛廢，乞分重兵以防不虞。未報，周師暴至，城中將校軍吏皆撓懼，不知所措。仁贍按行城壘，分兵指授，守據要衝，視如閑隙，眾心遂定。劉彥貞援軍既至，將追周師，仁贍固止之，曰：「北人姦詐，恐其設伏，故宜按甲養銳，以俟其隙。」彥貞性本佻侮，不習兵術，乃曰：「賊聞吾至，必先遁走，所謂縱敵，恥也，不追則貽患。」於是奮行，果為所敗。自是羣下服其料敵，各勵死力，以聽任使之命。

周世宗帥眾四面攻擊，仁贍支梧拒守，經年不能下。遂與裨將破城南大寨，斬獲數千級，北人大懾。又表邊鎬代己守城，自帥兵決戰，冀定。得表，嗣主畏懦，惟加撫諭，不從其表，因憤恚而疾。其子謀叛，遂命立斬，監軍使周廷構哭以救之[８５]，亦令併誅。及周世宗樓車載孫忌於城下，趣令仁贍納降，而孫忌反其辭[８６]，大呼仁贍曰：「汝可固守城隍，效死立忠，無為降虜，使我羞於地下！」於是士卒聞之，心堅鐵石[８７]。

仁贍猿臂善射，發無不中。一旦世宗親臨城下，坐幄中，觀戰士攻城，仁贍自城上射之，矢去御座數尺輒墜。左右驚愕，咸諫請少避之，世宗乃曰：「一箭射殺一天子，天下寧復有天子乎？」遂命左右進床，坐於墜箭之上。矢復至，又遠數步而止。仁贍知之，因捐弓投矢，謂左右曰：「斯乃天也，非我不能中之。我世受國恩，兄弟門列棨戟者數人，然不能治危扞敵，寧靜邊境，貽憂君父，吾且恥之。今雖病，猶能奮力執戈，與諸君背城血戰，死於旗鼓之下，乃我之分，終不以大丈夫之節，屈身以事二姓矣。」

久之，世宗駕亦起，仁贍疾彌加，不能視事。副使孫羽等懼不能謀，遂以城降。世宗嘉其忠果，使舁至，親自慰諭，授以節鎮之任，仁贍不起，以手指口而卒。時日陰曀，天雨黃沙，士卒聞之，人人莫不銜泣而哭[８８]，曰：「上天不仁，而使吾父死也，何用生為？」自剄者數十人。初，仁贍歷歲久不克，世宗城淮北為壽州，迨仁贍死，乃以故城為壽春縣。

君子曰：以周世宗之神武雄斷，當矢石而不懼。予觀自古帝王之達者，一人而已。況太祖、太宗躬總元戎，而蕞爾彥貞可禦諸乎？仁贍死未逾月[８９]，而淮上兵起。其能得士卒之心[９０]，樂為之用命，若非良將，又焉致之？

陳誨

陳誨者，建陽人。生而期月，足勁能履，父母異之，小字阿鐵。為人勇敢足膂力，長而任俠。仕至郡裨將，軍中壯之，呼為陳鐵。諸軍圍建州，誨每出戰，前鋒懼之，難與為敵。及城陷，為王建封之眾所獲，將釋縛斬之，自踴出於羣眾，執者不能制，追之不及，乃奔查文徽軍中。文徽素已知其驍壯，遂以為小將，俾領其舊部，招集亡叛。復與潘承佑薦於嗣主，以為劍州刺史。及征福州李義，誨為前鋒，大破其將馬先進之眾，遂遷建州節度使，委鎮邊境。復有吏幹[９１]，兼治農戰，軍民化服。

及周師入淮甸，誨遣長子德誠引卒數千赴難於壽春。諸將戰多不利，喪失師徒，惟德誠出入堅敵，未嘗少挫鋒銳。班師之日，獨賞其軍，旌之為「百勝」，授以和州刺史。德誠自少好學，才兼文武，有能詩名。後累刺池、虔，為郡有政績。故誨之爵位，累至同平章事。

在鎮十數年，多薦儒學，甄升將校，時議多之。因疾求罷，後主召至建康，疾篤，親臨其第視問慰勞，即日而卒。其諸弟一皆官至顯位焉。

鍾謨

鍾謨，會稽人，徙居建安。博學，善為文章。嗣主愛之，遷自末品，寵任異常，轉至吏部侍郎。

謨為人諂諛佞媚，反覆難信，復多妬忌。及奉使，為周世宗所善，使歸諭旨，乃擅自益加諸潤色。常以籧篨，為陳覺所排。少與李德明親友，頗怒覺等，樹黨攻之，固求北使覆驗覺言嚴績之事，往來數四。嗣主不能揣悟事理，獨任偏辭，貶殺覺等。釁加元老，自謨之始也。時議以嗣主使鍾謨覆實而殺覺，若使覺覆驗，必殺鍾謨也。及遷禮部侍郎，知當事主者之在，多換其彀，權勢危峻，克剝侵官，百司之務，多出於己。李德明之死，唐鎬預其謀，至是鎬懼不自安。會信州刺史張巒入衛，謨素與善，每詣謨第，輒屏左右而語，或至夜分，鎬知其陰[９２]，搆之。及太子冀卒，子幼，從嘉乃冀同母弟，當立。謨與第七子紀公從善同使北朝，尤胥優狎，頗相稱譽。因白嗣主，言從嘉志德俱涼，非社稷之寄；盛稱從善器度崇偉，真神人之主。嗣主由是積怒不已，逐於饒州，尋殺之。謨始殺陳覺，迨唐鎬除謨，罪亦見誅，不亦可乎！

朱元

朱元，蒲津人。仕本府節度使李守貞為從事。周太祖輔少主，將禪代，守貞不從，太祖帥師圍之急，乃使元洎李平奉表來乞師。嗣主以潤州節度使李金全為北面行營招討使，與劉彥貞、查文徽、魏岑等將兵救之。聞其城陷，而守貞自焚，乃班師。因是署元以文資，與平累遷至尚書郎。

及周師伐淮南，諸郡守將皆遁。時元帥萬餘眾克平舒州，會元帥齊王景達與監軍陳覺有隙，疑其將叛。遂密表請遣元詣濠州議事。元聞命，恐為覺所害，將叛，其裨將時廷厚不從，元殺之。至紫金山，將戰，遂以所部降於世宗，於是諸軍大潰，景達、陳覺亦奔還。嗣主怒，議斬元妻子，妻乃查文徽之女。文徽屢表雪之，誠款懇切。嗣主署其表曰：「只斬朱元妻，不殺查家女。」文徽乃無辭。世宗以所叛之眾別作一營，以元為蔡州刺史。

卷六

彭昌

彭昌者，其先隴西人也。世習儒學，為鄉里所推。初，唐相牛僧孺，其祖遠仕交、廣，罷秩還，至郴、衡間，為山賊所剽掠，惟僧孺母子獲存，遂亡入江南，止於廬陵禾川焉。迨長，為母所訓，遂習先業。縣之北有山，名絮芋源，下有古臺，古老傳為聰明臺，其下有湧水，曰聰明泉。古今學者，多於此成業。僧孺乃舍其上而肄業，迨十數年，博有文學。會母死，遂葬於縣之西南才德鄉大學里。既隨計入長安[９３]，以文投吏部韓退之，與皇甫湜大為知遇，使候其出，乃往署門以譽之。凡自遺補而下迨百人，皆刺謁焉，由是聲華蔚然，擢上第，不十數年，累秩相輔。時昌四世祖居於僧孺母墓之側，應諸科舉，至京師，僧孺聞而引與見。問其墳陵，彭氏幼而不知，默不能對。及歸，為修其塋。會僧孺罷相，出鎮襄陽，未幾暴薨，故其墳未曾封。至今本縣圖經俱載聰明泉側有牛相讀書堂，餘址尚存。其墓所左右前後，峰巒絕秀，宛如侍衛，曲澗流波，逶迤而去[９４]，頗為人所欽慕。而昌之子孫或農或儒，世不絕人焉。

尹琳

尹琳者，其先名濯者[９５]，為晉平南將軍、廣州刺史，封鄱陽侯。濯死，葬於廬陵永新縣積慶鄉，今墳猶存。而諸尹僅數百家，皆其子孫也。

唐開元中，尹氏女姿容頗麗，性識敏慧，不因保姆而妙善唱歌。因重陽與羣女戲登南山文峰，而同輩命之歌，乃顰眉緩頰，怡然一曲，聲逗數十里，故俗耆舊云：「尹氏之歌，聞於長安。」時刺史因行部至邑，聞而問之，左右或對以尹女之女，乃使召之。見其容質娉婷，年方及笄，因表進入宮，封為唱歌供奉，日受恩寵，喉音妙絕，為天下第一。於時海內樂人，及至王公貴戚，共以邑名呼為尹永新。僉曰：「自秦娥之後，一人而已。」後元會，大燕含光殿，盡放長安百姓及戎狄之長入觀大內。時燕方酣，百戲繁劇，而羣音囂喧，無由遏禦，聖情煩撓，左右計無所出。高力士因推永新出，纔歌一聲，羣噪皆默，於是皇襟洞豁，至夕而終。今存始歌處，後人號為玉女峰焉，立廟祠，四時祭祀。或天色愆亢[９６]，禱之能雨。及唐末[９７]，有任翰林大學士者，改其鄉為才德，里為大學。琳之子孫，乃其後焉。

彭玗

彭玗者，籍為廬陵人，少好學，通經傳。唐、梁之際，天下阻兵，遂以門藉率羣胥。有大志，常怏怏不樂於吏事，每自肆坦，不從職務，時曹皆鄙之。一旦，吏酋李氏因私命儕屬燕飲，而玗不之召，自往赴之，見十數輩已會。久之，李不具饌，玗知其忌己，遂去，偽遺其席帽[９８]。行數里，乃復往，見其宴笑飲啗，玗乃含笑取帽而去，歎曰：「大丈夫當取富貴，食列鼎俎，何至狎此鼠輩而聚飲啜乎[９９]！」其婦聞之，曰：「請以箱奩之資，易酒饌以致報，何歎恨之有？」玗從之。乃召李氏，主客皆至，酒醉，謂眾客曰：「玗不慧[１００]，不能從事於諸君，請自此決，退耕於農矣。」

既歸鄉里，有山名王嶺。遂破家鬻產，冶鐵為兵，宰牛練楮為甲胄，與兄弟唱召義師，以自衛鄉黨為名，得勇力無賴五百餘人。玗乃建立偏裨，與約號令，聞於郡縣，守宰未能禁。未幾，會羣盜數千攻剽撫州，雖鍾傳都督江西八郡，不能制禦。時南城人危全諷兄弟亦起義師，結連玗併力攻之，斬其賊帥，眾盜奔潰。傳聞其勇敢，不獲制之，遂表全諷為撫州刺史，玗為吉州刺史。

玗歸本郡，乃廣城池，務農訓兵[１０１]，禁人賭博。時有數卒為竊，玗乃斬之於市，以令眾庶。玗欲報李，使人誘之博於其家。李未之知，遂圍之，盡誅其妻孥數十口。其偏裨將校袁大蟲等十數輩，因私言曰：「使君今已位重，皆賴吾等力成其功，而諸將並無分祿之地。」玗竊聞之，因雪寒，伏甲於幕下，夜會諸將軍宴樂，酒醉，因盡殺之。

及楊行密據有江淮，而鍾傳死，南昌已歸順，玗強項不從，慮勢孤弱，使通好潭州楚穆王馬為援。因與危全諷及信州危仔昌、虔州盧覽子等數州聚兵下攻[１０２]，方進取江州，行密日遣大將周本征之。玗等逆戰於象牙潭，為本所敗，退走，乃使兄弟立寨於新淦二十里風崗拒之。時寨中得玉笥山道士劉守真，能驅鬼神。每吳兵掠寨，劉則噀水調角，風雨電雷，倏忽而起，吳不能攻。迨數年，一夕劉死，遂戰不利，棄寨而還。玗夙將既先誅戮，無以禦敵，乃拋郡退保禾川，遂連馬氏，因盡掠百姓戶口幾千餘家入郴、衡[１０３]。馬氏以玗為郴州刺史，兄弟皆涖縣邑，迨十年而玗死。因鄉酋龍寶光裂裳為旗，夜呼內外曰：「有欲返江南者，請從此行。」凡得數百戶迨千餘人以歸。其副使發兵數百遮之，寶光乃帥丁壯執大斧長刀臨水拒之，相與戰退追兵而還[１０４]。至今王嶺風崗寨址存焉[１０５]。及馬氏歸順江南，餘民皆至，惟玗之子孫恥而不返。初，玗既入湖南，行密使掘其墳，上墳陵惟見大蛇長二丈許，目未開，遂殺之，玗亦死。一本「玗」或作「盱」。

陳貺

處士陳貺者，閩中人。少孤貧好學，出游廬山，刻苦修進，詩書至數千卷[１０６]，有詩名聞於四方。慵於取士，隱於山麓，歲時伏臘，慶弔人事，都未暫往，時輩多師事之。有季父為桑門，每賴其給。有詩數百首，骨格強梗[１０７]，出於常態，頗有閬仙之致，膾於人口。其中有《景陽臺懷古》云：「景陽太廟地[１０８]，運極自依依。一會皆同是，到頭誰論非。酒穠沉遠慮，花好失前機。見此興亡事[１０９]，正當家國肥。」嗣主聞之，以幣帛徵之，乃幞巾絛帶，布裘鹿鞟，引見宴語。因授以官，貺不受，苦辭。嗣主見其言語朴野，翔集疏逸，不却其志，因錫以粟帛，放還舊居。十餘年卒，時及七十。

貺五十方娶，有慶之者曰：「處士新郎，燕爾安乎？」貺答曰：「呵呵，僕少處山谷，莫預世事，不知衣裾之下，有此珍美。」乃更咍。及就徵，或問處士：「細君置之何所？」對曰：「暫寄師叔寺中。」或曰：「婦人年少，為德不一，何以防閑？」答曰：「鎖之矣。」或曰：「其如水火何？」貺曰：「鑰匙亦付之矣。」淳質如此。名士過其故居，多著詠焉。

沈彬

沈彬者，筠陽高安人。少好學讀書，有能詩之譽。屬唐末離亂，隨計不捷，南游湘湖，隱雲陽山十年許。與浮圖輩虛中、齊己以詩名，互相吹噓，為流輩所慕。尋歸鄉里，訪名山洞府與學神仙人，慕�